永恒法则/Eternal Rule 01

永恒法则

Eternal Rule

1、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Cecil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像两分钟前一样沉重而缓慢地出了口气。
还剩下十三分钟他就该下班了,但这算不上什么好事——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他把右手手肘搁上桌面,颓废地把自己堆在一把长腿吧台凳上,耳边只剩下秒针与分针齿轮的滑动声。
这是家整个伦敦独一无二的老式酒吧。店面不大,没有嘈杂的电子乐也没有寻欢作乐的青年男女,酒吧大门正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吧台后面的酒架是来自七十多年前的战前工艺品,而墙上挂的任意一张老照片都能让店老板讲上一个下午的故事。
“这就是历史!”店的主人Howard先生曾张牙舞爪地跟每一个来打工的年轻人训过话,“这一切都是伟大的历史见证!要是没法用你们的命担保它们完好无损,现在就给我滚蛋!”
Cecil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自己拼了命做的那些打扫能不能瞒过老板的眼睛。不过答案也不难猜,没人能做到忽略自己最心爱的宝贝上的哪怕一丁点瑕疵。至于十几分钟后接他班的Josh,那个可恶的马屁精,他能操着他那可笑的12区口音把酒杯碎了一半的消息让全世界的人知道,顺便再添油加醋地向老板描述一些杜撰出来的细节。
Cecil猜测自己就要因为一次愚蠢的见义勇为而失去整整一个月的薪水了。
又是一阵寒意,Cecil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紧接着是第二个,然后他才意识到这股寒冷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他抱怨着站起身,径直走向那扇敞开着的大门。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大雨滂沱,行人裹紧了他们的风衣冒雨前行,雨点夹在寒风中拍打在他们的脸上。
Cecil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而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毛衣背心——这要归结于伦敦初春变化无常的天气。他强行忍住了第三个喷嚏,用力拉上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在一阵冗杂而又刺耳的摩擦声过后,灰色的雨幕缩小成了一条缝。
“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那道缝隙间挤了进来,在雨声中细小得难以捕捉。
“请问,能让我进去避避雨吗?”
Cecil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而将门推开了些。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
“当然可以,快进来吧......”
最后一个音节被一声响亮的喷嚏截成了两半。
Cecil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重新把门关上。他快步走回吧台后面,发现那位陌生的来客正抬头端详着墙上挂的旧照片。
于是酒保的目光多在客人的身上停驻了一会。
栗色的短发梳理得十分整洁,生活作风较为规律;深蓝色的艾森豪威尔夹克一尘不染,防雨尼龙质地的面料,收入属于中上阶级;骨节分明的手指苍白而修长,不常接触重活,倒像是双属于艺术家的手。
除此之外,Cecil发觉自己没法将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
他从没在伦敦的任何一条街上见过这张脸。Cecil试着从自己的词汇库里搜寻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位陌生人的外表,但是失败了。
Cecil眨了眨眼,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竟会被某人的外貌吸引。
“完美”?不,这个词还不够完美.....
“真是不可思议。”对方毫无预兆地转过头,一双灰蓝色的瞳孔注视着Cecil。
酒保看着他缓缓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多见了。”他说,“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实木酒架还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
他坐在了吧台对面,平稳柔和的声线似乎给清冷的空气增温不少。
“这是家很棒的酒吧。”
“我们老板听到你的话真会高兴坏了。”Cecil望着他的双眼,勾起嘴角。
“Howard先生是个怀旧的人,他开这家酒吧之前在牛津当过四年的历史系教授。”Cecil说,“这也是我在这打工的原因之一。”
“对了,听你口音不像是伦敦人,从外地来的吗?”
“爱丁堡。”
“Well,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伦敦人。”Cecil倒了杯水放在异乡客面前,“我从没去过别的地方,但我真没想到苏格兰口音会这么.....标准。”
这么动听。
他本来想说的是这个。
对面的人道了声谢,端起杯子啜了一口。Cecil撑着下巴继续打量面前这位举止优雅又迷人的苏格兰人。他的视线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只要顺着这两道视线看过去就可以看到一片微波荡漾的蓝色湖面和一颗不安分的心。好在Cecil完全已经做好了被“你盯着我看什么”这句话埋怨的准备。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注意到对方蹙起了眉毛。
“你没问题吗?”客人问。
“对不起。”Cecil移开目光,“我知道这样盯着人看不太礼貌......”
“不,完全没关系。”对方反倒有些惊异,“我是说你,你眼睛边上,看起来挺严重的。”
他指了指着自己的眼角。
Cecil这才想起来自己眼角那道口子,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传来温暖而黏稠的触感,伴随着一阵已经被忽略很久的痛楚。
这时他感觉到眼角被覆上了某种柔软的物体,那是一张纸巾,对面的客人小心翼翼地拭去了那些新鲜的血液,将纸折了一折,盖在伤口的位置。
Cecil接过纸巾。这个短暂的过程中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那只递来纸巾的手——和它的主人一样温暖。
他不想承认自己心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奏。这样形容几乎和一个思春期少女没什么两样,而事实是面对面坐着的是两个成年大男人,几分钟前第一次见面。Cecil敢发誓自己比真正的思春期少女做得好,最起码他没有涨红了脸扑过去索要电话号码。
好吧,他不确定自己的脸是否在发红。
“我觉得你应该请个假去医院。”对面的人把手放回桌上,眉间的阴影浅了些。
“没关系,我很快就要下班了。比起我们老板的愤怒,这算不上什么。”Cecil又笑了起来,强行忍受着眼角伤口被牵动而产生的疼痛。
客人的眼神闪动了两下,“好吧,我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是受了伤还笑得这么开心的人我是第一次见。”
这不能算是Cecil的错,因为他发现自己只要看着面前这个人就无论如何收不回那诡异的微笑。
“我喜欢你的眼睛。”
他不知道脱口而出的是脑海中飘荡的哪个句子,但他知道不管哪一句都足以让另一个人恼羞成怒。
后来的三秒钟两人相视无言。
“我想我现在该说.....'谢谢'?”意料之外,对面的人投来一个明亮的微笑。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Cecil觉得自己脸上在发烫,现在他可以确定它一定很红了。他没有纵容更多可能暴露自己真实想法的语句脱口而出,他必须想个办法打住。
于是他抬头看了眼挂钟。
四点过五分。
时间什么时候过得这么快了?
“好吧,抱歉,额.....我要走了。”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和你聊天很高兴,但是....接我班的人马上会来,所以....”
“答应我马上去医院,好吗?”客人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受宠若惊。
Cecil披上外套,走到门边。他没有办法马上就告诉那位令自己心神不宁的先生自己有多喜欢他——他知道自己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面对面坐着聊天,可是现在这个权利都不复存在了。
好吧,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现在被扣工资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于是他跨出门外。
“再见。”
“再见。”
Cecil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迈进了雨幕里。他没有听到身后传来门被拖拉着关上的声音,或许是雨声太大把它盖住了。
下午四点的天空亮得发白,白色的水泥路面反射着穿透云层的紫外线,格外刺眼。Cecil靠在人行道的内侧,撑着伞埋头行走的行人不断和他擦肩而过,街道边的一排橱窗中一片黯沉,里面的人站在窗边向外看,像极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这些都无关紧要,Cecil满脑子都是不久前那位令他着迷的陌生人,那位陌生人.....
等等,他叫什么名字?
Cecil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沉。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命搜索刚才的每一句对话,寻找是否有哪个关键词被他遗漏了。
遗憾的是,没有。在那几句少得可怜的对话中他甚至都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连续撞上三个迎面走来的行人之后Cecil发自内心地为自己感到悲哀,要知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某个刚谋面不久的人产生这样强烈的好感,是他自己将机会丢在了一边,这又怪得了谁呢。
一切都是巧合。那位陌生人走进他打工的酒吧是因为突然间下起了大雨,而他刚好在那里打工是因为。那里离他的住处比较近。
两个半月前的一天夜里学校遭到一群无政府主义者的炸弹袭击,死了三个大一学生和一位教授。他们早该想到,学校这种人人都手无寸铁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地方,早晚会成为暴徒们嘴里的肉。从那以后学校就开始往外赶人,说是为了学生安全起见,要求学生尽量去校外解决住宿问题。这又是一个令Cecil头疼的问题,因为几乎在同一天,整个伦敦将近一半的在校大学生从他们的宿舍里蜂拥而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占据了任何还在出租的公寓。
最后Cecil搬进了市中心一座建成不久的高档公寓楼——多亏了他那位有钱的朋友,他现在还欠着一大笔高昂的租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懊恼与悲伤交织的情绪中走到怀特查佩尔医院门口的。
雨已经停了,而天色黯淡了不少,没有流云遮蔽的夕阳就像失去了玻璃柜与丝绒垫的钻石,孤零零地挂在半空中,等待着黑夜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它偷走。
急诊部磨砂玻璃的自动门后透出不太明亮的灯光,黑色的人影来回摇晃,分分合合。两三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和一个医疗机器人抬着一副担架从急救车上下来,像一阵风一般从大门冲了进去。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根本没法辨认是否还活着。
Cecil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医院大厅,一瞬间浓重的酒精掺杂着药品的气味伴随着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然后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金发的女医生背对着他,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她身边站着一个身着绿色无菌服的女医师,两个人似乎正在聊某些与医疗无关的话题。陌生的姑娘无意中瞟到了远处的Cecil,立马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同伴,同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不明的坏笑。
女医生回过头,迷茫的眼神在人群中飞快地定格在了自己的目标身上,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Cecil!”她一路小跑着挤过来,眼里是孩子般的惊喜。
“嗨,Mercy.”Cecil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间接提醒眼前这位金牌外科医生不要直接扑到自己的病人身上。
但是很快,医生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眼角的伤口上。
“天哪....”她不由分说地拉起Cecil往自己的诊室走,“我又错过什么激动人心的战斗了吗?”
“大概算不上太激动人心......”Cecil被拉着拐过了好几个弯,一路上招来不知多少道好奇的目光。
“当然算得上!”Mercy两眼放光,一脚踢开半掩的门,“你的每一次惩恶扬善都是这座城市亲眼见证的荣耀。”
Cecil被强行摁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温暖而明亮,窗帘半掩着,透进来几缕尚未消散的橙色余晖,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正在循环播放一组新闻图片。Mercy走到架子前,飞快地找出酒精棉和碘酒,又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无菌袋。
Cecil看着她在诊室里来回走动,就像一只麻雀在枝头轻巧地跳跃。
一切准备在二十秒之内完成。Mercy戴上橡胶手套,娴熟地给伤口消了毒,然后从无菌袋里取出针和线穿在一起。
“希望没耽误你什么事.....嘶......”话没说完Cecil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感觉到冰冷的针头在皮肉下飞快地游走,刚好触及到痛感神经。
“别乱动,我的大英雄。”麻雀小姐发出咯咯的笑声,手上的动作却仍然又稳又快。她把线拉紧,将针头调转一个方向,剪断了线头。
“好啦。”她似乎很享受地眯起双眼,用医用胶带把纱布固定在创口上,“过两天就可以把纱布摘下来啦。”
“麻烦你了。”Cecil用一个抱歉的眼神代替了苦笑。
“这是我的荣幸。”Mercy扬起眉毛。
“唔,还真巧。”
Cecil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他的“有钱朋友”Larry Mild站在门口,整个人都裹在一件及膝的棕色皮大衣里,手上提了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M&S的图标。
Cecil一时之间没找到足够巧妙的词汇来讽刺那件诡谲的大衣——Larry想当警察快想疯了,遗憾的是他对这个职业唯一的了解只有来自影视剧作品里的大衣、手枪和星巴克咖啡。
“嘿,你在这?我本来还想给你打电话的。”Larry大着嗓门朝里走来,给了Cecil一个热情的熊抱——Cecil早就习惯了他这位朋友打招呼的方式。
“哦,对了。”Larry又一把将他推开,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罐咖啡递到Cecil和Mercy手里。
“你想得真周到,Mild警官。”Mercy把咖啡放到桌上,“我今晚刚好值夜班。”
“说吧,有什么事想拜托我。”Cecil半靠在桌子边上,“要是Mercy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这就告诉我。”
“我很乐意成为伦敦守护者的听众。”女医生坐在转椅上摇来晃去,看起来兴味满满。
“征用您的诊室几分钟,美丽的女士。”Larry假装正经地向她点了点头。
“好吧。伙计,为什么总想着我是要麻烦你呢。”他回过身把手搭在Cecil肩上,“也有可能是一个惊喜呢?嗯?有多少次是我帮你解决了大麻烦....”
“哦,是啊。市中心的高级住宅楼,楼上楼下全是在伍军人家属,一个月租金6000镑。”Cecil翻了个白眼,“衷心感谢你的好意。你怎么不直接给我租套海德公园②的房子呢。”
“别这么说!”Larry把手叉在腰上,“我为了那套房子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
“好吧,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至少事先跟我说一声啊。”
“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
“惊喜?我的天.....所以你这次?”
“你绝对想不到!”
Larry脸上绽开了激动的笑容,他后退了几步,张开双臂,像是即将宣布一个重大决定的政府官员那样,已经准备好要从自己的人民那收到铺天盖地般的掌声。
Cecil也已经准备好听到那个让人心碎的消息了。
“我帮你找了一个室友!”
哇哦。
“真的?”Cecil长舒了一口气,“这真是.....真是太棒了。嘿,你没把我的个人信息都发到交友网站上去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这回Larry倒是真的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在红衫木那样的高档公寓承担高昂的月租对Cecil来说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也正是同一个原因,寻找合租对象几乎是不可能的。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简单的很。上周我发现你在租房网站上的信息是不完整的,就把它完善了一下。你能想象吗,刚才真的有人打电话过来了。”
“哦.....”Cecil把脸埋在手心里搓了两下,“Larry,你就这么想让政府知道伦敦的义警是谁吗。”
“我向你保证,那些特工没那么多闲工夫逛租房网站。就算他们急需找到一个环境舒适视野完美的住处,也绝不会点进合租的页面。”
Cecil决定放弃跟他讲道理。
“你不如先告诉我,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什么时候会过来。”
Larry掏出手机,把通讯录中的一串号码给他看。
“他只是跟我确认了一遍信息,告诉我他的名字,然后就挂断了。”
“我记得他说他叫Laurence,Laurence Barrett.”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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