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盗一号/Rogue One】蓝知更鸟的故事(Baze/Chirrut) 05

5、

早上清理战场的时候,Baze从一名血猎身上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对讲机。

这个同样来自纽约的年轻人只比他晚了两年毕业,Baze记得他的脸,这小子天生一副好口才,动不动就跑去和圣公会的商人讨价还价,来这的一路上给他们省了不少弹药钱。除了爱说大话之外,Baze倒真不怎么讨厌他。遗憾的是前一天夜里他打爆自己脑子的时候和Saw一样没有迟疑半秒,Baze还是没能问到他的名字。

守军将尸体抬上军车。士兵的,平民的;人类的,吸血鬼的;完整的,缺了一半的,在这一刻终于受到了某种诡异的一视同仁。

然后Baze的视线落在台阶上,但是Chirrut不在那里。

以往他总是能找到Chirrut的那些位置上无一例外都是空的,甚至鸟儿也都不见了踪影。这还是半个月以来Baze第一次觉得大难临头。他只好凭借模糊的印象沿着街往出城的方向走。路上已经没有平民了,除了军车之外还有随处可见的燃烧物,以及往里泼洒汽油的士兵——他们对尸体集中处理的方式向来这么低效。

但是当一个城市的街道上开始出现防疫部门的喷火兵时,也就代表这座城市正式被圣公会放弃了。Baze永远忘不了那群躲在白色防化服里的恶魔。他们手里握着火焰喷射器的样子就好像那是个大型玩具,任何伤员,哪怕只是小小的刮伤,都将不可避免地葬身在火海里。

Baze担心杰达已经遭到同样的命运。但是当他在检查点边上一个急救部门的箱子上发现Chirrut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有一个好消息。”笑容就像长在了神父脸上一样。他正面朝着一片空气说话。

“所以你一定要跑到这来告诉我吗?”

Baze在另一个箱子上坐下,正对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他们身边是一群尚且抱有侥幸心理的外围市民,有的靠在帐篷边上低声攀谈,有的正在排队接受医疗检查。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令Baze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杰达这次安全了。

“他们说我应该来这瞧瞧,我就过来了。我以为他们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Baze猜测“他们”指的是那群永远面无表情神出鬼没的神父。接着他才注意到Chirrut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或许因为这件也是纯黑色的,所以远远看去很难发现它和常服有什么区别。这是件款式类似于风衣的外套,开叉的下摆比之前长了不少,隐约还能看见红色的衬里;铁灰色的腰带上别着四五个弹药包,后背的位置还绑着一把Baze在其他神父手里见过的手弩——真是太荒唐了,他们居然允许一个瞎子使用远程武器。

“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工作服。这代表教区正式进入战争状态。”

“合着你们之前根本就没当回事吗?”

“我们又没得选,”Chirrut故作无奈地耸耸肩,“一直在死掉的是你们血猎和士兵。”

比较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Chirrut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Baze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怕冷的,曾经由于罗马领的缘故他从不露出脖子,现在看来那估计不是无意之举了。

Baze犹豫是否要握住Chirrut的双手,好让他暖和些。

两秒后他脸上发烫地强迫自己忘掉了这个念头。

“你到底要不要听好消息。”

“说,我听着。”

“听说R2-D2作为解药正式宣告失败了。”

“你管这叫好消息?”

“当然。这样他们就会加快研发K-2SO了。”

“我不太懂你这算是什么偏见。”

过了一会他们开始听华盛顿的晨间新闻。

和往常一样,一开始是没睡醒的新闻主播向听众们描述华盛顿依旧一片狼藉,不要随意走出地下掩体云云。接着是关于R2-D2失败的正式报道,并且它将被作为心理安慰类药品投放进市场,价格贵得离谱。Chirrut说这样人们就能留下更多关于被感染家人的美好回忆,然后在三个月之后心满意足地一枪打爆家人的脑袋。下一条新闻是关于K-2SO的,难得发言人把舌头捋顺一次。他先声明该解药即将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并且将会成为功能最为成熟的一代解药。但是由于缺乏试验经费和志愿者,该解药的研发已被迫中止。

Baze抬头去看Chirrut的表情,果不其然后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Baze觉得应该想一句什么话来安慰自己的朋友,虽然根本没有多大必要,因为Chirrut总是很快就能从失落中脱离出来。

“主会原谅他们的。”憋了半天他只说出这么一句话。听到这句话的Chirrut怔了一下,立刻扬起嘴角。只不过这次他笑得有些勉强。

“Baze,你知道吗,”他缓缓开口,“他们刚刚放弃了唯一的希望。”


当天下午Baze惊讶于自己居然愚蠢到会去担心Chirrut的心情。

回教堂的时候神父酸了血猎一路,然后坐在台阶上乐此不疲地讲了一大堆令人汗毛迭起的笑话,并且只有他一个人在笑。

“我又想到一个故事。”Chirrut看起来兴致高涨。

“我大致可以猜到那是关于什么的了。”Baze抹了一把脸。

“从前有一个知更鸟湖。”

天鹅湖。Baze在心里唏嘘,到底是怎样的想象力才能让一个人把知更鸟和湖联系到一块去?

“一位公主在湖边被恶魔变成了蓝知更鸟,只有真正的爱情能够解除这一魔咒。后来有一位王子爱上了她,他承诺要为公主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婚礼当晚,恶魔的女儿灰知更鸟伪装成公主的样子去诱惑王子,但是最终没有得逞。王子找到了真正的公主,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然而Baze记得自己曾经看过的版本是个公主和王子投湖殉情的悲剧。 

“好吧,好结局。人们总会刻意往好的那方面想。”

“还有坏结局吗?”

“没有。”Baze及时刹住了车。

“当然会有。”Chirrut认真地解释,“什么样的结局都会有,也许某个地方的结局是王子和公主最后都死了——但我相信它不是我们这儿的结局。”

然后他笑了起来,尽量使自己的双眼朝向Baze的方向。

“Chirrut.”Baze终于决定问那个问题,“这些故事,你都是在哪看来的?”

身边的神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吧......以前教堂附近有一个公共图书馆,那里什么都有。后来军方把那地方改成了炸药库。现在就没有了。”

“那里有很多盲文书籍吗?”

这回Chirrut思考了更长时间,就在他似乎终于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集市中间悬挂的喇叭突然齐刷刷地响起了刺耳的长鸣。

Baze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过这样的警报了。这是在警示所有大型聚落的人们注意,即将播放通过无线电传递的全国实时广播。上一次警报响起还是在几个月前,播放的消息是“解药C-3PO在试验期间引发病毒变种,所有公民听到广播后请立刻转移到地下掩体等待警报结束。”

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Chirrut警觉的样子就像只竖起耳朵的猫。三声警报响完后,整座城市都静了下来。

“请所有在户外的公民注意。经美联邦东部圣公会调查核实,病毒已经发生变种,全国境内出现了拥有完整视觉功能的吸血鬼,已造成超过八十人死亡。请提高警惕,注意躲避。”

僵硬的男声伴着电磁波将整段话念了三遍。广播一停,台阶下方的集市立马就恢复了原先热闹的气氛。

Baze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抬腕看表:还差十分钟六点整。但是没有士兵赶过来,自然也没有破土而出的怪物,除了一群早已丧失理智的狂热信徒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正在制造噪音。整个世界都安静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一只蓝知更鸟小心翼翼地从Chirrut的袖口探出小脑袋,Baze认出那是Jyn,只有它钻得进去。

“这可有点不太公平了。”Chirrut苦笑了几声。

Baze看着他缓缓站起来,面朝着夕阳落山的方向,看不清表情。金黄的余晖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柔和了不少,但Baze能感觉到他正在害怕。

“我应该过去看看。”Chirrut说,“你待在这。”

Baze或许知道Chirrut在担心什么,这些天来为平民担惊受怕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次绝不会那么简单,他从来没见Chirrut走得这么快过——后来甚至开始小跑,就像是要甩掉他。他们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巡逻士兵纷纷回过头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他们。Chirrut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他那个莫名其妙的“主”一定是又告诉了他某些事情。

某些令他万分恐惧的事情。

渐渐的没有人在街道上焚烧尸体了,也不再有巡逻队经过,甚至没有一只鸟儿跟过来。Baze突然开始怀疑是Chirrut带着自己跑进了某个从时间与空间之中割裂开来的地方,在里面无限循环。

当那个黑色的身影猛地停下的时候,Baze已经被甩开了几十米。他发现连接杰达与外界的唯一一个检查点就在前方路的尽头,所有士兵都端着枪,背对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Chirrut......?”Baze试着呼唤了一声

前面那个小小的人影没有反应。Baze猜测他会不会又开始不合时宜地祷告了。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整片宁静都被震耳欲聋的枪响撕成了碎片。Baze清楚地看见那群士兵在一瞬间就被一股浪潮冲散了。那是股由数量惊人的吸血怪物组成的浪潮,正铺天盖地沿着街道的方向涌来。它们一定是听到了声音,嗅到了恐惧的味道,或者它们只是远远地看到了自己不堪一击的猎物,正惊喜于视觉这一崭新的馈赠为猎杀带来的诸多便利。

Chirrut猛地回过头:“快跑。”

Baze站在原地。Chirrut半步都没动,因此他也不打算跑。事实上他从不逃跑,尽管在这样的情况下反击或许会显得更可笑。时间像被调慢了一样,但Baze知道这是肾上腺的把戏。他看见Chirrut还在催促他快跑,眉间的阴影每一秒都加深了几分,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群不成人形的生物扑过来,冲向Chirrut。

然后它们绕了过去。

“Baze!”Chirrut大声喊。

“我在这。”Baze下意识回答道,周围的时间突然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看见Chirrut就像好不容易定位了一样朝他冲刺过来,身边是成千上万饥肠辘辘的怪物。这有些像百米赛跑,所有运动员都使出浑身解数奔向同一条终点线,不管参赛者有多少,金牌只有一枚。而离终点线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总会有一名跑得最快的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这个时候就可以判断金牌非他莫属了。

Baze来不及做好准备,Chirrut已经像颗导弹一样把他撞倒在了地上。后背着地的那一瞬间Baze怀疑自己的脊椎断了,紧接着Chirrut就把整个身体压了上来,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双臂死死勒着他的肩膀。

四面八方都是散发着恶臭的白色躯干,像是一片会奔跑的腐烂的森林,将他们包围起来。

一开始Baze没敢出声,Chirrut则像个秤砣一样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直到吸血鬼的大部队过去了,Baze才敢抬起头四处环顾,一回头正对上一张淌着涎水的嘴。他马上躺回去,但那头怪物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一双雪花形的白色瞳孔从上到下来回扫视。

“它快看出来了。你想想办法。”Baze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能感觉到Chirrut浑身都在发抖。

“闭嘴。”沉闷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尸体不会说话。”

这时那头吸血鬼开始发出低吼。

Chirrut把脑袋抬起来,Baze刚猜到他想干什么,脖子上就突然一凉,紧接着是一阵钝痛。

这估计是Baze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次经历。一个神父当着一头吸血鬼的面,狠狠咬了他的脖子一口。

Chirrut Imwe,真有你的。

这一口一点也不轻,Baze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在怀疑自己将要失去那块肉了。他敢打赌被其他吸血鬼撕咬脖子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或许还没这么疼。好在那头怪物没多久就哼哼着离开了,不然Baze很快就能体会到粘稠腥红的液体从脖子上流下来的感觉。

Chirrut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没再咬他了。Baze有点想笑,然后他想起来尸体是不会笑的。

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很显然Chirrut比Baze要害怕得多,过了好一会他才不再发抖,呼吸趋于平缓。又过了几个小时Baze怀疑他是睡着了,但是勒着他肩膀的力度丝毫没有放松。

躺在地上可以看见夜空中的星辰,看久了就会发现它们确实随着地球的自传在缓缓运行。除了在身边经过吸血鬼的时候Baze会把眼睛闭上,其他时候他都百无聊赖地睁着眼睛。睁着眼睛有助于让人忽略一些事情,比如空气越来越冷,比如有一股暖流吹拂着他的脖颈,比如怀里那具躯体其实并没有多少温度。

Baze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搭到Chirrut腰上的。或许这个动作能使他看起来没那么尴尬,也有可能是更尴尬了。但是这附近,据他所知,没有观众会在意他现在是什么动作。于是他干脆贴着那段腰肢慢慢收紧了手臂,直到严丝合缝又不至于令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呼吸不畅。他隐约感觉到Chirrut微弱的心跳加快了些,但是后来他只感觉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他知道Chirrut也能察觉得到。后者只是“噗嗤”地轻笑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这回Baze知道他是在祷告了。

“大概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Chirrut开始从上往下解扣子。解了两颗Baze就看见了那个触目惊心的伤疤:在脖子上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可以看出一副牙印的形状和撕扯的痕迹。

“是Saw救了我的命。但是他担心我会变成和那群怪物一样的东西,就把我关在了修道院的地下室里。”

“可是他发现你并没有。”

“是的,他首先发现我并没有死,然后发现我没瞎也没失去理智,就把我放出来了。”

所以后来他得知Chirrut瞎了会露出那副表情。Baze想。

“其他人知道吗?”

“除了那时候的Krennic大主教,教堂里的其他人都知道。还有一位病毒学家,Galen Erso先生,他也知道。”Chirrut顿了顿,“他告诉了我许多关于病毒的知识,包括它们是会随时变种的,变异的最后一个阶段是失去视觉,被感染的人最多只能保持三个星期的理智。你读过神学院,这些应该早就知道了。”

“Galen?”Baze脑海里出现了一只拍打着翅膀的蓝知更鸟。

“他懂一些简单的盲文,帮我翻译了几本书,虽然那个时候我早就过了看童话故事的年纪。”迎着熹微的晨光,Chirrut嘴角闪烁着回忆往事的笑意,“他的女儿,Jyn Erso,是个勇敢的小姑娘。还有她青梅竹马的那个小伙子,杰达史上最年轻的守军,Cassian Andor。那孩子六岁的时候就会开枪了。还有......”

他突然间停住了。

“我之后再给你讲这些。名字你想好了吗?”他指的是那只新来的鸟儿。

Baze从一阵恍然大悟中回过神来。他望着远处零星的几个白色人影,正从救护车上往下搬运救援物资。

“K-2SO.”

Chirrut,不出人所料,和以前一样笑了。

“这是个好名字。”

“我以为你会给出不同的评价?”

“不。这确实是个好名字。”

他们挨着彼此,坐在教堂最高的一级台阶上,目光所及之处遍地都是鲜血和尸骸,其间是黑衣的神父——他们正在清扫战场,一夜的浩劫将他们的衣摆染成了一种金属般闪烁着血色光芒的质感。有时候他们会统一停下来,为死者进行无声的祷告。Baze这才想起对讲机的事,他把那个不知名小伙子的对讲机交给Chirrut。对讲机除了和附近的通讯点联络之外,还可以作为一支血猎小队的内线交流工具。

现在大概相当于他们两人的专线了。

之后Baze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他一直盯着那几辆救护车,然后晨雾散去之后他又告诉自己那不是救护车。那是防疫部门的卡车。

他当然也没有告诉Chirrut远处那群人不是医护人员,而是穿着白色防化服的士兵。

他们往下搬的不是救援物资,而是火焰喷射器。

“Baze,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Chirrut突然说。

“什么?”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哈?”Baze心想这算什么问题。他抬头望过去,是一望无际泛着苍白的蓝。

“浅蓝色的。”

“那就好。”

Chirrut离他靠得更近了些,嘴角挂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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