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两万里】【尼德兰/康塞尔】By the Grace of the Sea 2

2

她的热切的脸,如夜雨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
Her wishful face haunts my dreams like the rain at night.  


[尼德·兰 POV]

阿龙纳斯教授要是询问我关于那条海怪的事情,我也只能告诉他了。不过要是他不问,我是绝对不会说的。这样教授先生就会去找尼摩船长聊天,我看也只有他能和那个疯子聊开了......哦天哪,那不就是阿龙纳斯教授吗?

我注意到港口涌动的人头之间挤了一个熟面孔,他戴着细框眼睛,神情似乎有些焦急,还不断朝我的方向挥动双手。

于是我手忙脚乱地开始往船下挤,途中碰倒了几个厚重的旅行箱,招来不少不满的责怪声。我不得不停下来跟那几名看上去十分斯文的法国乘客道歉,当我诚恳的歉意终于获得成效的时候,一转身发现教授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有些客人真令人头疼不是吗。"他把两个箱子举到面前,"我可不像他们。"

"啊,嗨!阿龙纳斯教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箱子已经被我握在了手里。

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体积不大的箱子竟然重得很——我猜测里面一定塞满了衣物和各种晦涩难懂的科研笔记。

然而教授在我面前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想错了。他竟然还给我带来了"慰问品":一盒巧克力和一本《飞鸟集》。

"我想你一定很久没吃巧克力了。"教授说,"而且我觉得你需要个伴,尼德友。书籍是孤单的人最好的伙伴。"

或许吧。我想。尽管我对这种诗集半点兴趣都没有,但总比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窝在火柴盒大小的房间里发呆要好。

我们回到甲板上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船马上就要离岸了。教授决定去找尼摩船长叙旧,这样正合我意。而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我的客人们。

除了那些令我不快的法国商人,还有几个家庭,几对情侣。靠近左舷的位置坐着几个捕鲸手,他们看上去不像一般的乘客,好奇心使我走过去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个子最高的那个叫罗德里格斯,是个葡萄牙人,他和他的三个同伴在大西洋追逐一条体型格外巨大的鲸,结果船在一场风暴中彻底报废了,他们就在法国待了半个月。而现在他们决定先回布里斯班和其他捕鲸手会合再一起出发。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鹦鹉螺号上——尼摩船长真是大度得很,因为这些人答应帮忙打理船上的事宜就免了他们一半的费用。

可是我讨厌这群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尊重。我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令人气恼的笑声:"他走路的姿势可真有意思!"

一定是布雷登,那个该死的瘦子。他眨眼睛的时候活像只找不到食的狐猴!我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自顾自往回走,很快多诺万和格雷拉应和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我只能盼着船赶紧驶到布里斯班然后把他们全都丢下去。

我到船尾去逛了一圈,但是除了招来一些好奇的目光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直到有个吉普赛疯女人一把拽住了我——她真是带来了我的好运。她把我拉到角落里,眼睛里反射着奇异的光,然后神叨叨地趴在我耳朵边上念念有词:"小伙子,你今天下午就会在甲板上碰见将陪伴你一生的那个人......"
要不是她实在疯得厉害,还吹得我耳朵发痒,我倒还真想听听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于是我将她一把推开了。

后来的一整下午我都待在甲板上,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是个多惹人怜爱的女孩——然后我看见了她!

哦,光是那背影就令我无法移开我的目光了,她的腰肢是那样纤细,她撑着伞面对着平静的海面,似乎正在渴望一场浪漫的爱情.....她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她会需要我的!

于是我走上前去站在她的身侧,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询问她的名字——天哪她的声音可真好听——她叫凯特·唐德,多么美妙的名字!被人念起时就像是首短诗那样富有韵律。她用那双栗色的眼睛打量着我,脸上露出了温文尔雅的微笑。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迷人的笑容,在我亲爱的凯特面前,蒙娜丽莎算什么呢!

我们聊得很愉快,要不是她突然感到身体不适,我们甚至可以一直聊下去。她还委婉地拒绝了我送她回房间的请求——一个多么坚强自立的女士!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凯特·唐德了。我总会搏得她的芳心,我还要送她一条珍珠项链,我将在海边向她求婚,然后一起到南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去度过接下来的人生......那个吉普赛女人真是说对了!

"你想什么呢,兰师傅?"

教授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硬是将我对未来的美好设想扯回了现实。

"你看上去像是刚被某个姑娘告白了一样。"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半倚半靠在我身边的栏杆上。

我没说话,对于教授打断我的美梦这件事我还是有点生气的。

"最近我身边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你想听听吗?"

"说吧,教授先生。"

"他们发现了一个石雕偶像,上面雕刻的是一种非常丑陋的生物,就像是....伏都教崇拜的某种邪神?"

"然后呢,这听起来并不是很奇怪。"

"啊,关键在于与那个浮雕有关的很多人都开始做噩梦,他们在梦里大喊大叫,醒来之后描绘了一些难以形容的景象——他们中的一部分甚至疯掉或死掉了。"

听到这,我感觉从头到脚都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噩梦?这个字眼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我的老朋友安吉尔最近在研究这件事,他告诉我这石雕上的东西叫'克苏鲁'——读音很奇怪对吧?它的信徒们叫它旧日支配者,沉眠在南太平洋海底的拉莱耶城......"

他突然停下了,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脸:"天哪兰师傅,你的脸真是白得吓人。"

"额...教授先生.....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觉得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了。

"我听着呢。"

"其实....我见过报纸上登的那个怪物....然后我....我从那以后就开始做噩梦。我的天,它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克苏鲁'呢!"

"冷静点,兰师傅。"

"好吧。大概就是在一年前,我还在那艘捕鲸船上打杂工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发现他们的网里网住了一条庞然大物,比一条蓝鲸还要大呢。

"我可以看见它,是因为它身上布满了发着黄光的符号,就像古时候的咒文那样。它的上半身和一条普通的鲸没什么区别,但是它居然长了三对侧鳍!还有它的下半身....就像条大海蛇一样又长又柔软....尾鳍倒是一般的很。"

"嗯。我可以保证那东西不是克苏鲁了....听起来它比那个邪神要漂亮得多。"

"没错,看起来不算丑。我还发现它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身上到处都是捕鲸叉留下来的痕迹,挺可怜的。我当时就感觉这奇妙的生物和报纸上那只似乎有某些关系。

"所以我抓着网,用小刀把缠住它的绳子全都砍了,这花了我将近两个小时。不过谢天谢地,它还活着。

"它游走的时候掀起的巨浪差点没把我卷到海里去。第二天那群捕鲸手发现绳子断了,全都怪到我头上来,我就被炒鱿鱼啦!"

我发现自己已经把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的时候,简直恨不得一头扎进海里去。

"兰师傅。"教授拍着我的肩,"你真是一个有正义感的厨师。"
他的反应就像刚听了一个精彩的故事。

"不,重点不是这个。我从那之后就开始做噩梦了!我可能也要像那些人一样死掉了...."

教授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你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你没接触过那个丑陋的石雕不是吗?死掉的只是一部分人,而且他们都是艺术家。"

"嘿,我认为厨艺也是艺术的一种!"

教授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追问个不停,这倒是令我感到一丝慰藉,尽管他那心不在焉的答复完全不能解除我心里的恐惧。我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来为自己的职业撑腰,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却将我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有一具尸体!"

是一个女人的叫声,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原谅我现在没法跑——但是很快整个甲板上的人都往这边聚拢来了,我哪怕踮起脚也很难看清海面上的情况。

几秒钟后,前面围着的那一圈人大声喊叫着跑开了,我这才有机会到栏杆边去看个究竟。离船大概10英尺的位置的确浮浮沉沉地漂着一个人,看穿着像是个普通的男性游客,他头朝下,一动不动。

"去把他捞起来吧。"尼摩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背后,我不满地回头,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在对我发号施令。几个扑克脸水手从我身边飞快地跑过,有人往腰上绑了绳索,跳到海里去把那具"尸体"抗在了背上,其他几个人一起帮忙拉绳索,还有两个服务生开始安抚受惊的游客。

很快那具"尸体"就被摊在了甲板上,没人去碰他。那几个面无表情的水手自顾自回到了上层建筑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于是甲板上只剩下了我,尼摩船长和阿龙纳斯教授。

哦天,他们两个又开始谈话了。很显然他们在严肃地讨论如何处理这具"尸体"的问题。我估计等他们讨论出结果,尸体早就发臭了。

我蹲下来仔细地观察这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小伙子。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岁,年轻的很,皮肤经过长时间的泡水已经变得苍白,但并没有浮肿的迹象,神情也十分平静——他看上去真像一个睡着的活人。于是我忍不住把手放在他的左胸口上,想看看他是否真的还有心跳。

当那一阵阵令人意想不到的跳动传递到我的手心里时,我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他真的还活着!

先不管什么人在水里泡那么久还能活下来,我把自己的发现大声汇报给了船长和教授,他们的反应比我镇定不到哪去。船长让我把这个小伙子抬到我的房间里去,他自己则去找船医。我和教授试着一人抬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船舱下层赶去。

我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个整理出来的储物间。大概有火柴盒那么大吧,在甲板下三层最角落的位置,门口就是一大堆轰隆作响的锅炉和我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而房间里面,除了一个大衣柜,两张隔着走廊的床,就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书桌了。哪怕是屋顶上那个摇摇晃晃的吊灯也随时有可能罢工。

我们刚把溺水者放到另一张床上,尼摩船长就带着船医过来了。呵,我还指望他看到我的房间后会产生哪怕半点怜悯之心呢,可现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个半死不活的陌生人身上。

船医在那摆弄了半天,使用了无数种方法检查那家伙的生命体征,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竟满是强烈的震撼。

"船长先生,我.....我从医十几年来从没见过这样的现象.....他真的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吗?"

"是什么让您这样惊讶呢?"船长问。

"这个小伙子,心跳正常,呼吸正常,一切都正常得很.....肺部和胃部并没有进水的迹象,没有人在落水后可以保持这种状态!"

"可是他昏过去了,现在还没醒过来。"

"这....我就无法解释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活得好好的,甚至比我们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健康得多!"

说完这句话,船医就一溜烟地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念叨着什么"他们不会相信这个的""我一定是疯了"。

是啊,这船上的人就没正常过。

我几乎是徒劳地站在旁边企图让尼摩船长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可没有哪个称职的船长会让自己船上的厨师长住在这种地方。

"兰师傅。"谢天谢地他终于叫到我的名字了。

"您有什么重大决定,船长?"

"我需要你在这个年轻人醒过来之前照看好他,一步也不要离开。做饭的事我会交给其他人。"

简直就是酱油上加醋!我宁可他刚才什么也没说过。照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睡美人"?我可不干!而且我现在得开始为船上乘客的胃担心了。为什么英明的尼摩船长不找其他人干这个活呢?为什么非得是他可怜的厨师长?

"好吧,船长。"最后我无奈地妥协了,谁让教授先生也在场呢。

我在自己的床上坐下,开始"照看"那具一动都不动的躯体。教授靠在门廊上陪了我几分钟,终于还是扛不住无聊离开了。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教授给我带来的慰问品,就把巧克力和书一起拿了出来。那盒巧克力并不多,我没舍得吃它们,就又把盒子推到了一边,然后随手翻开了《飞鸟集》。

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喜欢那上面的任何内容,然而在我瞟到那句话的时候却忍不住将眼神停在了那些单词上面。

" I cannot tell why this heart languishes in silence.
It is for small needs it never asks, or knows or remembers. "

我将它们读了出来,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大致地读懂这句话的意思。尼德·兰是个粗人,居然也能看懂这些小诗!我甚至有些觉得它说的就是我自己。

于是我又随手翻了几页将诗句读了出来:" Her wishful face haunts my dreams like the rain at night. "

哈哈,这句让我想起凯特·唐德啦。

我正笑得开心,却觉得眼角的余光瞄到的什么东西动了两下。我赶紧抬起头,迎面就撞上了两条陌生的目光。

对面床上的小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他坐在床边上,海蓝色的大眼睛里全是疑惑,一颗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到睫毛上,最后滑进他的眼角——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敢说,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片海都不如他的双眼那样深邃。


[阿龙纳斯 POV]
......
从尼摩船长的图书馆回来后,我在甲板上碰见了尼德·兰。这个加拿大人似乎被我的克苏鲁故事吓坏了,一个劲地要说说他一年以前碰到的怪事。

好吧,他的确有事情瞒着我了,只不过他根本瞒不住。

说实话,他叙述的事情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惊喜。能够和那头传说中的海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是多少学者所梦寐以求的?我选择无条件相信他的话,因为我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编故事的人。

要是他当爸爸了,把这个当睡前故事讲给自己孩子听,倒是能弥补他肚子里墨水不足的缺憾。

我决定不再追问更多细节,尽管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了,但我还是不想给尼德带来苦恼。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这件事情,令我们之前讲的任何一个故事都黯然失色了。
先是一位女士惊恐地大叫,然后我们发现海面上正漂浮着一具"尸体"——头朝下,看起来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似乎死透了。

尼摩船长下令把他捞了上来,我们讨论了一下,决定先确认他是否是从鹦鹉螺号上掉下来的,可以由船员去进行调查。就在这时,尼德突然惊呼了起来。

"嘿,这人还活着!"

我们马上打消了之前的想法,把那个昏迷的小伙子带到了尼德的房间。

插一句,我觉得尼德能够对这样的工作环境做出"好极了"这种评价,真的是太令人肃然起敬了。

船医对那名落水者做了彻底的检查,却得出了令我们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结果:这位小伙子的身体状况完全正常,甚至没有吸入一点海水。也就是说他没有昏迷,只是睡着了。

我能说这是一个奇迹吗?因为据我所知,那些被救上来的落水者不是死了,就是胃里积满了水,趴在岸上痛苦地干呕。

可我眼前这一个,竟然安静静地躺在那睡着了?恐怕只有天生的水生动物能做到这一点。

船长也头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把那个陌生的年轻人交给了尼德·兰看管,还是决定去查查鹦鹉螺号上是否有乘客失踪。我留下来陪了尼德一会,但是很快我发现自己待在这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要是我离开尼德会不会开始翻那本《飞鸟集》呢?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一件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的事情,那就是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加拿大人其实孤单的很。我明白他没法和尼摩船长的那群船员打成一片,也明白他和大部分乘客都是不可能聊到一块的,哪怕是我也会令他感到无聊。他床底下那一大堆报纸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我相信书会使尼德不那么孤单,但现在我的担心似乎是多虑了。

这不,房间里现在有两个人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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